作者 兰善清(中国作家协会会员)
妻子前所未有的解放。
原以为腰出问题了,咋也不得劲。不拿拖把,好了。这地板啊!
一直以来,不是捶打就是靠墙摁着腰,每当拖一会地板就呻吟良久。直不起,弯不下,痛得断了似的。孩子们说,腰肌劳损,拖一会儿缓缓,别那么着急。几间屋子么,又不是复式楼,又不是别墅,上午拖不了下午拖。
衣服三五天换换,澡三五天洗洗,这地板仿佛得每天,甚或上午下午,比脸还要脸。
附近又无工程,也没谁家装修,门窗也就开那么一哈哈儿,也不知道哪来那多灰,百思不解。路干净,车干净,上班干净,下班干净,净溜溜出去,净溜溜回来,灰哪来?天上飞来?天上有么?PM2.5每天都在报,没啥呀?到家换了净拖鞋,灰不点地儿。可几天不管,到处灰瞿瞿的。一向打不了一个渣渣儿的眼睛对它几无感觉,灰咋躲过了眼睛?暗物质么?其实,又哪点暗呢?指头一粘,到处灰印子。不请自来,无孔能入啊!专门给我找事么?进城前,农村那些年,三几天拿一次笤箒,一年打一次堂尘灰,屋里也不觉得脏。现在这屋子,娇气了,不弄点灰,似乎就不知道它似的!
妻子总在唠叨,叹息。
一
叹息声里小英子来了。女儿网上订购,当天进屋,当天设计停当,当天开始接过妻子的业务。自来熟地从这屋到那屋,一遍吸尘,一遍擦拖,一遍除菌。角角落落,地脚线里能触碰的,就是它所到的。一丝不苟,一尘不剩,地板一会儿就清亮,坐上就行。老鼠遇上猫,灰尘遇上小英子。对灰尘,对水渍,小英子特能对付,从哪缝缝里来,只要碰着,一尘不放过,水渍一抹就净。无所不在、无时不来的灰尘终于逢上了对头,再不恼人。
抬着腿坐沙发,翘二郎腿看电视,绕着道来去,唯恐碍了脚跟脚的小英子。
出门跟老伙计们打太极,买菜,聊天,一聊半天。一进门,地板亮飒飒的,点点头:辛苦你了,小英子,儿女啊!能帮到你啥呢?把椅子架起来,把窗帘撩起来,把床底纸箱子挪挪。吃饭小心点儿,别掉饭粒。喝茶小心点,别洒些茶渍。别把核桃壳、花生壳、瓜子壳、玉米絮絮掉地板了。不然小英子裹进它拖絮里,又得一遍遍哼哼响地使劲搓。
小英子的勤勉举家公认了,好感度飙升。不用督促,不用提醒,是时候就很讨喜地开始它的作业了。乖巧,懂事。完事了,徐徐地回到它的那个角落,那个角落属于它。那个角落从前属于丢失的那只猫,它的到来找回了那只猫曾经起卧有年留下的气息,慰了思念。记得《城南旧事》里那个英子吧,一个倚门而望的腼腆孩子,女儿把这女孩名字给了扫地机器人。
小英子,你是个有故事、有情感附加值的家人了。
老伴说,于我而言,小英子应该评劳模,以后叫它小劳模,别叫小英子,多悲情的女孩!
女儿说,叫它劳模?美了它吧?叫它“包身工”才是。它所有的所有都被我买了,所有付出都是对的,必须的,怎么还叫劳模给它褒奖呢?
我说,那我们不都成了东洋鬼子纱厂的老板,多恶毒,多没人情味?尽管它是个机器人,也是家人了呀,看它多通情,该用柔软的心看待它呢!
女儿说,好吧,那就叫它卫生委员,还有更多事情、更多它的伙伴要来的。
二
妻子不禁想到逝去的母亲,早年进城拜大拜小,拜城关镇,拜房管所,拜来拜去,拜来城区最早居民楼一套,珍惜得命样的。墙是墙,地板是地板,天花板是天花板,每天起来都抹地板,抹柜子,抹门窗,抹到没一尘,才气喘吁吁坐下来。母亲多希望买点地板胶铺上,咋买得起呢!看人家铺上多干净,少拖,少事,就莫名地想。水泥地板不是纯水泥浆抹平,粗糙,总一层灰,加上孩子多,不讲究,屋子早晚灰突突的。母亲拖呀拖呀。那年过罢年又回母亲那里,一进门,看母亲塑料袋裹着膝盖,跪在地板上拖,心痛得一把拉起她,三下五去二给拖了。平时不在她身边,哪知她跪地多少呢?她的腰就是那样直不起来,血压也高得吓人。要是现在,咋说也给老人家买一个小英子伺候,伴陪,也不至于累坏了身子。
鉴于此,妻子出去就给她的姐们夸小英子。说家有儿女,再多不多,你们都去买一个我家那样的小英子,好得不得了。有这孩子,把你伺候得美美的,保你多活十年二十年不差。
巴姐听了,凄然一笑,还小英子呢,老英子都没用够。我家老头子老早张罗买一台,儿媳说,钱没处花了?一台一两千,有那钱,给孩子再报一个辅导班。老太婆比扫地机器人中用得多,吃了饭拖拖地又咋的?不是说家有一老就是一宝么,不用白不用。巴姐又说,自己内心里也不想买的,腰还行,不就拖个地么,哪天拖不了了再说。勤扒苦做,刘家沟那边捡人家的地边种几分菜,晚上躲到公交站台侧面卖,天亮天黑,一次能卖几个钱?一个月能赚几个钱?不够补贴饭桌。还说啥机器人啊?嘴都顾不住,还讲究那多!
妻子默然,不该对好姐妹说,人家还以为在偏自己好过。
熊姐接过话头:人不能太懒,属于人的事儿都得自己做,要啥机器人?事都给机器做了,我们还有啥用?人都快没事做了,还机器人呢?
东一句西一句,不知情绪咋那么冲!巴姐凑到妻子耳边说,他们老刘在大市场卖菜,因为市场铺了地板,摊位费加高,菜价涨不起来,就卖不下去,改了在那里给人家清扫地板。你去看,推着一个半人高的拖地机走来走去的就是他们老刘。听说大市场又要换智能拖地机,这一换,机器人自己来去,还要他干啥?正恼着呢!你又说这事,她哪有好声气?
哦,真是,巴巴地以为好事,给姊妹们分享,倒惹了一脸情绪,世事好难体谅。
三
那天外甥女来,一眼看到角落待着的小英子,莫名惊讶到了。
问妻子:舅母,您咋买扫地机器人了?
咋啦?不好么?有啥负作用么?妻子也被惊到了!
外甥女跟妻子并排坐下来,给妻子说,舅母,扫地的可以买,可别买擦窗擦墙那玩意儿哈,您知道外甥女是搞啥的不?给外甥女留点事做。
咋不知道,搞家政。每年过年前都来给我收拾屋子,咋忘得了。我买一个,春节前就不耽误你功夫来给我收拾了。擦洗油烟机,擦窗,擦柜,这屋忙到那屋。舅母少烦你,不好么?
我可希望舅母您烦我,有您烦我,才有更多人家烦我,我就靠这吃饭啊,舅母!
妻子无言,无言以对了。
外甥女还在心绪绵绵地说着她的事业,说她的家政做了三十多年了。从十五六岁进城给老板打工,到二十五六岁单独打拼,有了自己公司,有了自己队伍。红红火火这些年,城里人多了,生意咋没以前多了。啥问题呀?拖的,洗的,擦的,爬高下低的,室内室外的,天花板上的,床底下的,橱柜上的,厨房的,厕所的,工具有工具,人有人,您看这样样齐备了,居家都有这机器人那机器人,我这一帮子人哪吃哪喝?考虑给人家做保姆,洗衣做饭,买菜,给老人量血压,陪老人说个话。好说歹说,十天半月走不进一家。那个高收入王老板,老伴去逝后,每天上门给他商量,就是不要保姆。说先跟女儿住,实在不行,去养老中心。咋说就不放心保姆。好难啊,舅母,您退休了,不知道上班人多难,像我这样的上班人更难。自己捏弄个饭碗,眼看端不牢了。业务一年年缩水,两个人干一个人的活。也不敢减员,养着这门面,操心啊!
妻子呆呆地看着外甥女,呆呆地看着墙角那小英子。
四
女儿继续筹划家务便利化。地板,地板之上,洗菜,洗碗,胳膊腿,腰背,身子骨......老爸老妈到一定年龄,肢体会不协调,洗着洗着,弄不好碗就掉到地上,碎了事小,扎脚事大。一菜一饭,费时费身子,厨房一待半天出不来。跟客人说个话,一心二用。自己不亲手,总觉得是自己的事。上顿下顿,蒸的煮的,切的炒的,一天一天,躲不掉,辞不了。还有,桌上桌下,床上床下,里屋外屋,整理收纳,家务丁点大,又天大地大。世界缩小到家务,生活扩大到世界,不考虑周到不行。智能家务,方便到家,就不要抠嗦几个钱了,该买得买。
女儿不由分说添了洗碗机、洗菜机、墙壁除尘器……智能按摩椅也在筹划。按摩,听歌,聊天,杂念除尘,一并卫生,一并康体。
这些家庭伙伴来,小英子不是很勤勉的么,就打个样吧,做个卫生委员带带它们。
妻子有点晕,这不是让我做地主婆?咋再跟姐妹们聊天?
编辑:李世醒